靜不由自主地上了網﹐打開MD13的moblog﹐看看他今天又到了甚麼地方。迷上了他的站已經兩年﹐看著他從一個城市漂流到另外一個﹐一直心裡希望他有一天會到她所居住的這個地方。
其實﹐最初靜是給他攝影的風格吸引。強烈的顏色﹐簡約的構圖﹐不論是在無人的草原﹐還是擁擠的大道﹐影像都總是隱隱透出一陣陣的荒涼。他對於自己的事情談得極少﹐一幅圖只會配上幾行詩一般的文字﹐但幾百幅圖﹐幾百段文字下來﹐總算也能併湊出一個朦朧的形像。他從香港出發﹐似乎是經歷了某種打擊而出走﹐之前的工作似乎與攝影有關。靜看過他在某張照片地上的影子﹐從影子的輪廓﹐猜測他大概是高瘦身材﹐腰間纏著的一大團可能是相機袋﹐還有短短的接近陸軍裝的髮型。
這些日子﹐他的讀者人數上升得很厲害﹐也在票選中高據三甲位置。每一張照片都有大量讀者留言﹐但他卻從不回應﹐而上載的文字也仿彿沒有與讀者互動的意圖。雖然如此﹐有一位忠實讀者﹐甚至沉迷得幫MD13造了一張漂流地圖﹐用紅線把他過去兩年的軌跡畫在世界地圖上﹐將一個站連起來﹐每一處都互動地連結到他的圖文。一個月前﹐當靜知道MD13到了鄰市﹐她的心就緊張起來了。她有一種預感﹐知道他會來……但一星期又一星期﹐他似乎還在鄰市的大街小巷穿插﹐拍著人群﹐拍著日光在河水面上的倒影。
那一晚寬頻速度有點慢﹐靜看著他剛剛上載的影像慢慢地浮現。啊﹐是她這城市的火車鐘樓﹗他終於來到這裡﹗靜的心跳得像是恐怖片的配音一樣﹐她在不斷猜想﹐MD13明天會去甚麼地方呢﹖配圖的文字會不會對行程有所泄露呢﹖
鐘樓的四方﹐一致的面容﹐見證著人與浮雲的聚散。
完全沒有關於行程的內容。靜嘆了口氣﹐她一直暗暗地希望﹐可以與他在這城市相遇﹐談五分鐘﹐十分鐘也好﹐也許﹐也許就夠了﹐就心滿意足了。接下來的幾天﹐他上載了超過十張照片﹐拍攝地點都是集中在市中心西面﹐火車站的不遠處﹐也就是靜的居所附近。她留了言﹐指出某張照片就在她家附近﹐並像小影迷那樣﹐坦白地說希望與他碰上。但﹐當然﹐MD13沒有回應。
這一天黃昏下了班回家﹐靜看到新上傳一張樹林的夜景照片。那﹐那不是她窗外後山山腳的榆樹林嗎﹖
榆樹與滿月構成的光影
你踏著光的碎片而來
足印
把碎片踏得更碎
你吸著林中的氣息
呼出城市的瘴
她搖了搖頭﹐痛恨自己昨晚沒有如以前某些月夜般﹐到榆樹林散步﹐否則﹐她也許已經變成他詩中踏著樹影而來的「你」了。靜繼續看下去﹐一幅鳥兒起飛的照片﹐配著這幾句﹕
起飛
遠離同伴﹐放棄記憶
明天
追尋的是﹐心靈和平
靜自言自語﹕「明天要追尋和平﹖會不會是要去和平廣場﹖」她當下作了決定﹐明天一定要請一天假﹐到人如潮湧的旅遊景點——和平廣場碰碰運氣。
夏天的廣場﹐八時多遊人已經開始熱鬧起來。在白色T恤外穿上米黃色背心裙的靜﹐也在差不多時間到來。她極目四望﹐看不到任何與她想像中的MD13相似的人。她裝著在遊覽﹐來回蕩了三個多小時﹐每當有單獨一人的男子舉起相機拍照﹐她就會仔細端詳﹐看看有沒有可能是MD13……遠遠廣場邊的那個﹐舉起專業相機﹐但卻長髮及肩﹐不是不是……噴泉前面的呢﹖他背著自己在拍喝水的鳥兒﹐她慌忙走到前面﹐卻發現原來是中東人﹔坐在椅子上掛著相機閉目養神的呢﹖手上卻拿著本韓文雜誌……
接近正午了﹐她開始懷疑MD13會不會來呢﹖忽然她瞥見廣場正中有個高瘦的男子﹐他穿著白色T恤﹐外面穿上米黃色的登山背心﹐他拍了幾張廣場全景之後﹐忽然就朝火車站入口那邊開步走。一定是他﹐一定是他了。她趕緊追隨﹐但到她只離他兩三步的時候﹐她腦海卻亂作一團﹐想揚聲叫他﹐卻說不出一句話。走著走著﹐她竟然隨他進入了車站﹐買了票﹐登上了往市郊的列車。車上人很擠﹐她與他分別被擠在車廂的兩個角落。過了十多個站﹐乘客終於比較疏落了。她故意坐到他的身旁﹐鼓起勇氣問他﹕「請問你是不是MD13呢﹖」
他一臉狐疑﹐然後用很破的英語問﹕「What you say?」
她赫然發現自己認定的原來是個錯誤﹐不禁漲紅了臉﹐不好意思地打圓場說﹕「You really look like my old friend in Hong Kong, I just asked if you were him...」
「No, from Thailand, not Hong Kong, visiting visiting.」
「Oh, I am sorry. Hope you enjoy your stay here!」剛巧列車到站﹐她便像落荒而逃般衝出車外了。
她拖著疲乏的身軀回到家中﹐又再一次登上MD13的站。新上傳的﹐是幾張在和平廣場拍的連環圖片。相片中的主角﹐竟然是靜自己在廣場中央追逐著那泰國男子。
情侶裝的追逐遊戲
甚麼時候才有誰與我追逐
在天涯﹐還是在咫尺﹖
靜看得呆了﹐眼眶紅了﹐口裡只懂呢喃著:「……真諷刺……我就在咫尺﹐在咫尺……」